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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欲望”的当代链接:人不能靠占有和依附守住灵魂

发布时间:2021-10-29 09:29:45 丨 来源:北京青年报 丨 责任编辑:高彬





◎丁明拥

上演前被观众高度期待的北京人艺小剧场话剧《榆树下的欲望》,原作是一部刚诞生就差点遭起诉禁演的戏,之后却盛演不衰,成了“西方正典”。任鸣导演的这部剧,拥有漂亮的舞台和有号召力的明星主演,主题还具有鲜明的时代意义。

中国人都爱奥尼尔

中国人喜爱奥尼尔,是因为对他的戏剧有一个长长的接受历史。1922年,中国著名戏剧家洪深作为奥尼尔的同门师弟,刚回国就模仿《琼斯皇》创作演出了话剧《赵阎王》,尽管那时候的中国观众还无法接受这种表现主义戏剧;1936年奥尼尔因其作品所展现出来的“力量、热情和诚挚的感情”获得诺贝尔文学奖,第二年曹禺先生就创作出了与获奖词有相同品格的《原野》;由于奥尼尔是爱尔兰移民的后裔,爱尔兰又是英国第一个殖民地,苦难的遭遇与中国类似,因而爱尔兰戏剧成为戏剧教育家余上沅、赵太侔倡导的“国剧运动”的学习对象,他们的戏剧观念影响了好几代艺术家;再加上奥尼尔总是和弱势群体站在一起,否认美国人一直以来最为珍视的“美国梦”。所有这些,无论是在历史上还是在当代都符合中国观众接受的审美教育。

奥尼尔对美国及其精神“以不断占有外物的方式来保全个人的灵魂”极其不满,这一精神在电影《美国往事》中表现得淋漓尽致。他的剧作《送冰的人来了》告诉美国人:“人无法靠占有外物、他人或依附超越的存在,来守住自己的灵魂。”以奥尼尔的黑暗视角来看,美国人一直在拒绝认识精神的真相。1946年,奥尼尔还在宣传《送冰的人来了》的记者招待会上,发表了著名言论:“总有一天,这个国家会遭到报应——真正的报应。我们曾经拥有一切?——所有的一切。但是一定会遭到应有的惩罚。我们与所有的国家一样,走了一条自私、贪婪的道路。我们总在说美国梦,想要把美国梦告诉全世界,但美国梦究竟是什么呢?在大多数情况下,它只是个关于物质的梦而已。在这个国家,我们可以为我们的灵魂换个好价钱——有史以来所付出的最大的代价。”(罗伯特·M·道林《四幕人生:尤金·奥尼尔》)

“欲望”的痛点

唯美的小剧场舞台符合尤金·奥尼尔唯美的戏剧追求,看他给自己作品取的名字就可知晓。《天边外》《月照不幸人》《送冰的人来了》《上帝的儿女都有翅膀》《进入黑夜的漫长旅程》,每一个名字都富有象征意味和诗意。其中最明显的就是《榆树下的欲望》,将榆树坚韧、耐瘠薄的品格与美国的爱尔兰移民相映照,为那些不幸的、遭受痛苦的、被压迫的人唤起同情。由于该剧的名字中还包含着敏感的“欲望”,使它具有了为一些传统社会所不容的痛点:从亵渎到杀婴,还有喝酒、诅咒、复仇,以及接近乱伦的行为,这些在《榆树下的欲望》刚诞生上演时就作为罪状遭到起诉,起诉的失败使这些痛点反成了看点。

剧中75岁的农场主凯伯特认为上帝要他再娶一个新老婆,他照办了。娶了一个35岁、丰满、野性的女人爱碧。凯伯特的小儿子伊本认为,农场应该是自己的,因为他死去的母亲拥有农场的所有权,于是他用金钱换走了两个想去加利福尼亚发财的哥哥,但又来了个继母爱碧。伊本最初很讨厌爱碧,因为爱碧自以为农场现在是她的了;尽管他俩都很贪婪,却在接触过程中相爱了,爱碧还和伊本生了个儿子。凯伯特以为孩子是自己的,他告诉伊本,爱碧是想利用他。伊本去和爱碧当面对质时,爱碧杀死了摇篮中的孩子,以此向伊本证明她只爱他一人。伊本被吓坏了,立刻去报警。但他回来的时候,却为自己的背叛沮丧不已,他放弃了自己之前对农场的占有欲,与爱碧共同承担了杀婴的罪行。结尾时,这对恋人发誓永远在一起,警察把他们押送去受审时,他们一起欣赏夕阳。只剩财富失去所有亲人的凯伯特,则一个人在农场守着他的母牛度过余生。

剧中还有粗俗的对话、残酷的环境、无情的骨肉关系,以及对法律的嘲讽。奥尼尔剧作中的执法人员几乎都是以反讽的形象出现的,包括《毛猿》《榆树下的欲望》《大神布朗》《送冰的人来了》。结尾的一幕,都是警察不合时宜地出现在悲剧主人公面前。他所要表达的是,与自然和欲望法则相比,法律体系微不足道。此外,微不足道的还有爱情,在奥尼尔看来,爱情是导致悲剧的原因,是毁灭一切的力量。炙热的爱情会搞砸一切,靠它拯救不了人的灵魂。

财富安全和灵魂安宁

任何出演过奥尼尔的演员都可以告诉你,合适地去表演奥尼尔并非易事,因为奥尼尔戏剧是表现主义戏剧,要使用各种舞台手段去表现人物的内心和思想情感,由于人物的复杂性,表演起来非常难。

比如凯伯特说:“这么多日子我一直是孤独的。我有过一个老婆,她生了西蒙和彼得。她是个好女人,干活从不怕苦。我们共同生活了20年,她在农庄干活,可根本不懂为什么这样做,她不懂我的心。我一直是孤独的。后来,她死了,打那以后有一段时间我暂时不孤独了。结果我娶了第二个老婆,她就是伊本的妈。她也不懂我的心,和她生活如入地狱,我感到更孤独。过了16年,她死了。”

如果把凯伯特演成一个纯粹的清教徒,那就太表面了。凯伯特的孤独是有来由的,1845年是爱尔兰大饥荒开始的时间,由于暴发土豆枯萎病,爱尔兰岛上生灵涂炭,人口骤降一半,大批的爱尔兰人逃离家园,其中有200万人逃到了美国。凯伯特就是饱受过饥荒灾难的难民,他并不是一个纯粹的清教徒,而是把田庄、牲畜,甚至石头都看得比妻儿更重要,因为这些东西能带给他安全感。想想我们的《狗儿爷涅槃》和《生死场》中的人物就能理解了。

同样,爱碧和伊本一样没有安全感,他们也需要占有外物和人,这就是奥尼尔作品中悲剧的根源,是一种个人安全感的丧失,使得人们在这种安全感丧失的情境下做出冲动的、逃避的选择,导致悲剧的源头被打开。老凯伯特是孤独的,只有和母牛在一起才感觉安全;伊本是孤独的,只有跟天堂的妈妈对话才有安全感;爱碧也是孤独的,除了容貌之外她一无所有;包括西蒙和彼得,他们也都是既孤独又缺乏安全感。缺乏安全感是现代病,在他们看来只有财富才是解药,于是老凯伯特的农庄成为了大家争夺的目标,结果事实并非如此。

表演出每个人各自的孤独感和不安全感,是对演员的最高要求,此外还需要表现出他们情感的发展逻辑和层次,比如爱碧对伊本感情的转变。于明加和郑云龙表演太拼了,处处都来真格的,表演失去了奥尼尔剧作的诗意。《榆树下的欲望》没有一句台词是随随便便的,即便是最后一句,由前来逮捕爱碧和伊本的警察说的话。在他到来之前,该剧已经达到了悲剧的高潮,他却浑然不觉,因此显得非常可笑;爱碧和伊本互相亲吻,然后被带去接受惩罚,而警官却盯着凯伯特的农场,羡慕不已地说:“多棒的农场啊,简直是没说的,真希望它是我的啊!”这些台词如果是随便说出来,就会导致扮演失败。

那么,这些人物的情绪和整个剧的氛围应该是怎样的呢?奥尼尔在《进入黑夜的漫长旅途》中,引用罗塞蒂的十四行诗《柳林》给出了答案:“看着我的脸,我的名字是无奈,也叫惘然、太晚、告别”。只有这样,才能连接上现代人追求财富安全和灵魂安宁之间矛盾的疑惑。

摄影/本报记者王晓溪

原文链接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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