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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燕浅谈豫剧《花喜鹊》中的创作体会

发布时间:2021-12-21 17:00:02 丨 来源:中国网 丨 责任编辑:高彬


王燕小生扮相

舞台表演,即情感的形象,而情感的真实性,就在于它的生命价值。因此,我把演戏当成一种神圣的事情,总觉得那是在完成一个鲜活的生命。

《花喜鹊》是我进入河南小皇后豫剧团以来,真正意义上担纲主演的第一部大戏。从1999年首演豫剧《花喜鹊》至今,我沉浸其中,和剧中人李苦妮已经心心相印、血脉贯通了整整20个年头了。对于“李苦妮”这一人物的塑造,倾注了无可估量的心血和汗水,凝结着一腔炽热、深沉的情愫,更有沉甸甸的分量和特殊的意义。

熟悉我的朋友都知道,我是王素君先生的亲传弟子,主工小生,有时也在古装戏中饰演老旦角色,但从未领衔饰演过现代戏中的老旦。所以,当剧团领导安排我来塑造《花喜鹊》中李苦妮的角色,我思想压力很大,不太情愿接这个角色。然而,团领导为了培养新人,一致认为我能胜任这个角色。为了不辜负领导的信任,同时也为了挑战自我,最终还是接过了这个任务。

剧本历来被称为“一剧之本”,也是演员进行二度创作的基础。无论塑造何种角色,我首先要静心阅读剧本,潜心分析剧本的时代背景、主题思想、情节结构、矛盾冲突、人物关系等等,通过字里行间探索人物性格,梳理人物思想行动线索,在心目中形成角色的雏形,这才是演员在舞台上塑造鲜明形象的先决条件。

豫剧《花喜鹊》改编自豫北山区一个的真实故事。在真人真事的基础上,主创人员对原有的情节做了修改、调整、充实,围绕全剧的主线有目的、有层次地组织有戏的情节,以严密的布局和完整的结构突出人物和主旨。它主要讲述了辛苦善良的李苦妮早年丧夫,她熬寡受累,含辛茹苦地将三个儿子拉扯大,眼看各自成家立业,本想着可以安享子孙绕膝的她,却没想到过73岁生日当天竟被三个儿子逼得离家出走,惨遭遗弃。

后来,在《老年法》的保护下,并通过县法院保护老人合法权益巡回法庭公开调解审判,三个儿子各自受到了法律惩罚,李苦妮晚年生活有了保障。戏曲审美的最高层次是审人性之美,而戏曲审美的最高目的在于培育美的人性,促进人的全面发展。该剧不仅宣传推广了《老年法》,同时对弘扬中华民族文化的永恒主题——孝道,具有较好的艺术性,可观性,教育性,进而引领了社会的风气和风尚。

花喜鹊原创班底留影,与王红丽演出合照

美学家李泽厚认为:“情感性比形象性对艺术来说更重要。艺术的情感常常是艺术生命之所在。”只有先让人物从剧本中走出来,在自己心中活起来,才能调动各种艺术手段来创造角色,塑造人物,让其在舞台上真正的活起来。但是,任何一个鲜活艺术形象所处的环境都是带有复杂性的。除了反复研读剧本之外,我和主创团队还亲自到事件发生地进行实地采风,更好地进入真实的人物内心体验,准确的人物关系把握和对所处环境的真实感受。通过采访了解到,剧中的生活原型叫李喜妮,遭遇与剧情基本一致,只是后来自尽了。考虑到宣传《老年法》以及全剧的整体艺术格调,我们在创作时将李喜妮改为李苦妮,最终让她坚强地活下来。我想,这源于李苦妮几十年如一日的艰辛,磨炼了她吃苦受罪的心性所使然。

在熟读剧本和实地采风后,我决定从内心体验着手,对生活的真实进行美饰和再创造,把自然的生活动作巧妙地,有机地转化为连续的舞台造型组合,以严谨的现实主义创作方法塑造活生生的人物和形象,注意灵魂与灵魂真诚的沟通与碰撞,角色和角色的层次交流,力求内心活动与外部体现的结合,做到人物与舞台的巧妙融合。

1999年夏天,全体演职员顶着炎热天气,在简陋的场地投入了近一个月的封闭排练。在谢巧官导演的启发下,我慢慢琢磨出来李苦妮的个性特点,心理活动走向。为了克服自身行当的局限性,我在做足人物内心体验的前提下,有意识加强了人物的形体表现。虽然我没有演过这样的角色,但是我来自农村,比较熟悉农村的生活,身边也有很多不赡养老人的例子。我把对这些不良现象的体察和感悟都潜移默化地融入了这个戏里。

此外,我认为,1999年,作为一个73岁的农村的老太太是非常衰老羸弱的,形体不能脱离了特定年代的典型环境。当时我才三十出头,还没有这方面的切身体验,好在,我的姥姥及同代的很多老太太都还健在,我就格外注意她们生活中的一举一动。我发现,那个年代老人的起、坐、站立等态势都会集体无意识地借力。比如起身,要么是扶着桌案,要么是扶着膝盖,而后再缓缓起身,走路时身子往前倾,以身带腿,腿的下肢发沉,扭脸的时候会连腰带头协调联动。

凡此种种,都对我塑造这个角色有着很大的裨益。比如第一场,李苦妮的捡柴火、捆柴火、背柴火这一系有机动作,我就结合对客观生活中的观察进行了艺术化的加工。当拾柴火后的欲起身的时候,弯腰扶臀,扶腿,晃晃荡荡地站起背柴火。紧接着,幕后合唱“花喜鹊尾巴长,娶了媳妇忘了娘,把娘背到破庙堂,媳妇围坐热炕上,打荷苞,沾砂糖,媳妇媳妇你先尝。”这首开篇的古老民谣警示了儿子的不孝,唱出慈母辛苦后的悲凉。这样的唱词既点明了全剧的基调,也微妙地衬托出一种悲戚的氛围,给观众一种悲情的审美期待,也是此后一切情节展开的起点。

《花喜鹊》演出现场照

中国古典美学认为,“精诚于中,故其文语感人也”。我们演戏就是要演人物,用“心”去“悟”,用“悟”去“思”,和人物进行心灵的对话,才能准确把握人物,惟妙惟肖地表现出角色的神态和语言。在塑造李苦妮这个角色时,我的确是用“心”去“悟”,用“悟”去“思”的,紧紧把握她的性格基调和情绪变化,使人物活现在特定的情境之中,不单要唱出人物性格和人物的情绪变化,而且连一句道白也从不放过。

比如第二场,二成让苦妮腾出养老房,对她说:“娘,今儿您得挪挪窝!”苦妮应声:“娘又不是猫,不是狗,挪个啥窝咧。”我用的是小嘟囔的语气,绝对不能用强硬的语气。一来,苦妮秉性善良;二来,老年人丧失自理能力,生活上要依赖儿子;三来,不想让左邻右舍见笑。这三点决定了李苦妮只好是小嘟囔的语态。

即便如此,二成决心已下,非要苦妮搬出养老房不可。二成一阵吆喝不仅引来了左邻右舍,同时还把老舅,大哥、三弟都叫过来专门谈养老的问题。经老舅提议,兄弟三人采取抓阄的方式来决定赡养的时序。此情此景,苦妮很无奈,但更多的是苦涩。再者,苦妮过生日当天,邻居送来了鸡蛋和卤肉。

我用苦涩的表情缓慢地说:“其实呀大媳妇都给准备着生哩”,我又深吸一口气说道“唉!恁公公可是有福人啊”,此时忍不住心酸目润。邻居说大娘你哭啦,苦妮道:“人老三无才,迎风泪就来嘛”,紧接着背过身去,带了一种不可言传的苦笑。围绕着情节的发展的冲突的激化,念出人物的内心活动和特定的语言方式,把李苦妮的性格特质和精神风貌准确生动地表现了出来。

剧中不仅有很多接地气、有温度、有厚度的念白,还有很多感情充沛的唱段,该剧最动人的地方在当李苦妮遭遇不幸时,有大段大段的唱腔来宣泄人物的悲情。第三场是全剧的重场次,也是苦妮引发心灵崩溃和矛盾激化的关键所在。在上场戏中,大成抓阄的结果让大儿媳金凤很不满意。

眼看这个月已过了27天,这天恰好是苦妮73岁的生日,可是却受到金凤的一番又一番的奚落与讥讽,“七十三,八十四,阎王不叫自己去。”这无疑是对苦妮的诅咒,人格受到侮辱后,即便是再善良的婆婆也有自尊,这就促使她生发思想的搏击和情感的波动。内心活动应从静到动,从弱到强,情绪的发展变化起伏跌宕,层次分明。

我的舞台处理是:心头猛然昏沉,一手颤抖地指着金凤,紧接着双手捂着胸口,少倾,双手掌心扶桌面缓缓坐下,紧接着再把双手在胸前定格。随着锣鼓点的落定,吟唱:“一句话,一把刺,让人心寒”,将苦妮的痛心、寒心、善心等情感充分表达出来。

由于事态的进展,李苦妮的思想也随之波动、起伏、转变。使冲突有所延宕,造成人物的定势。三成为了能娶上媳妇,给大成撇下五元钱,让大哥再继续赡养一月,金凤闻听不依不饶,全家再起纠纷。苦妮负气之下,拿着行李硬着头皮往门外走。面对着三个儿子,晕倒了,气傻了,呆滞了,一时间五味杂陈涌上心头,低吟浅唱“都怪娘不会疼儿没材料”这句戏,我是用气声吟唱,在“不会”二字上用了小喷口,落在“没材料”三字上延伸开来。

下面的这句“都怪娘不会疼儿把心操。”我在王豫生先生设计的基础上,根据情感的需要融入了京剧的唱腔元素,结合豫剧音乐的特性加以变换和发展。唱到“几十年的苦水”置入顿音,“娘白泡”又用了唇音,让人物的辛酸苦水慢慢流淌。“没想到烧火撩灶像是把饭讨”是含着唱的,“看着娘老”实在是说不下去了,尾音用了收煞处理。

一个休止符后,动用嘴皮子功夫,将对三个儿子的积愤一股脑道出:“恁如今一个个对娘耍刁,娘虽老也不至动弹不了,娘虽老也不至饿死荒郊,娘虽老也不至害儿不孝,娘虽老也不愿再把没趣讨,我今日离家走一了百了。”一个停顿后,再唱:“也免得恁一个个,恁推推搡搡,吵吵闹闹,把娘往门外抛”。唱到“抛”字上,苦妮已近乎瘫软,浑身无力,我的处理是:挽袖子,躬下身,顺着“抛”字的韵尾融入了河北梆子的元素,以哭促情,以情促声,哭唱相从。将哭糅进唱中,哭从唱中显,哭助唱中的传情。将李苦妮的心理层次和情感流变进行了细致的表达。

《花喜鹊》演出现场照

剧情是一场比一场难过,一浪高过一浪。我在第四场中注重戏曲写意和夸张的特性,发挥浪漫主义表演手法。“风凄凄,雨凄凄,山神庙里泪湿衣。雨凄凄,风凄凄,养儿防老被遗弃。”伴随着凄婉的伴唱,李苦妮蜷缩在山神庙角落啜泣,忽然庙门被刮开。颤颤巍巍的站起来去关庙门,此时的她又饿,又冷,又气,一把关不住,我下意识想到了用肩膀顶住。此时的她气得已迷糊了,甚至有些神志不清了,恍惚的听到一个声音,“苦妮别再受罪了,快跟我走吧。”迷离的眼神慢慢松开,“刚才你一声声将我呼叫,为什么眨眼间你又静悄悄……...”这段唱是揭示苦妮走上绝路的心理流程,我以音形跳跃、音形变化、音形流动,唱出苦妮不得不走上绝路的心境。

一曲唱罢,导演设计上吊前的形体是跪搓,我考虑到七十多岁的老人单用跪搓不太适宜,也比较单一。我设计的是;解开铺盖,抽出绳子,仰望庙梁跪搓了几步,然后用屁股坐往前挪动,接着按住地面颤抖站起,先用快节奏的小碎步往房梁抛绳,未果,再继之以踉跄的步履朝另一方位的房梁投抛。一系列的动作都无法完成上吊,苦妮一手绳索,一手来回指着满屋的房梁,悲叹道:“这庙里的梁高。”这一系列的舞台调度,创造出冲击力较强的舞台氛围情感的高点,强化了戏曲艺术舞台表现力和感染力。

从艺以来,我一直保持珍贵的初心,十分敬畏舞台上的圣地,潜心体现每个角色的性格光彩,要从骨子里面散发出来“气韵生动”。在心血和汗水的熔铸下,《花喜鹊》成了一部经得起时代和观众检验的艺术品,成为众多剧团争相搬演的吃饭戏,很多唱段也不胫而走,广为传唱,这无疑为我的艺术生涯增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。走进新时代,我将从德、艺上进一步要求自己,去探寻艺术世界螺旋形提升的新发展。

人物简介:

王燕,师承豫剧大师王素君,中国戏剧家协会会员,河南省戏剧家协会会员,开封市艺术研究中心就职。

全国梆子戏金奖获得者;河南省第九届、第十四届戏曲大赛文华奖(配角)获得者;首届、第八届“黄河杯”表演奖获得者;第九届"香玉杯"艺术奖获得者;2002年-2003为《铡刀下的红梅》配戏奶奶一角,此剧夺取二度梅花奖,并获中宣部颁发的“精神文明“五个一”工程奖。

个人原创代表剧目:大型现代戏《花喜鹊》《铡刀下的红梅》《三更生死缘》《泪洒相思地》《泪血姑苏》《五凤岭》《远山桃李开》《梨花开了》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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